半夏小說

勃生港記事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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勃生港記事(下)

少女像個話痨,總是不厭其煩地搭話。于是肖赤瑛很快知道了她的家鄉、身世、以及她的名字,罕茵茵。

“我是茵茵,你是瑛瑛,咱們好有緣分啊!”罕茵茵笑得很憨,任誰看了,都忍不住跟着彎起嘴角。

“那你在讀書,還是已經打工啊?”罕茵茵問。

“高中畢業,剛拿了大學錄取通知書。”肖赤瑛淡淡回答道。

“大學!你好厲害啊,竟然是大學生!”罕茵茵激動不已,語氣裏滿是羨慕,“我才讀到初中,後來家裏實在沒錢,就只能不讀了去打點零工,你可真厲害。”

肖赤瑛扯了扯唇角,語氣平靜:“有什麽用,還不是要去園區。”

罕茵茵忽然一僵,自覺戳到人的痛處,抿着嘴慢慢收了聲。

肖赤瑛看她這副模樣,倒有些好笑,主動把話接下去:“雖然不上學了,但我學的美術,以後有機會,還能幫你畫張像什麽的。”

“啊?真的?你還會畫畫!太好了。”罕茵茵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如果能給我弟弟也畫一張就好了,我真怕以後記不住他的樣子。”

“可以啊,那你現在可得好好想想他的模樣,回頭我幫你畫。”肖赤瑛笑了笑。

“其實也沒關系,嘿嘿。”罕茵茵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忘了我就照照鏡子,他跟我長得很像,不過比我白好多,跟你一樣,很白,長得很漂亮,性格也是很乖很乖的,有時候我覺得,他該是個妹妹才對。”

“跟我一樣白?”肖赤瑛懷疑地掃了眼她的蜜棕色皮膚。

“哎呀!”罕茵茵氣呼呼地推了他一把,“我這是天天乾活兒曬的!”

肖赤瑛低笑兩聲,連忙解釋:“我又沒說黑就是不好看,你這個..怎麽說呢,嗯..看着很健康!”

“嗯,健康!”罕茵茵用力點頭,随即又微微低下頭,神色黯淡了幾分。

“健康很好,如果他和我一樣,又黑又健康就好了。”

肖赤瑛看她笑容忽然消失,抿了抿唇,輕聲問:“那..你把自己賣了,你弟弟能健康了嗎?”

他心裏清楚,對他們而言,健康大概比什麽都要奢侈。

“不知道啊。”罕茵茵語氣愈發低落,“他現在只能靠透析維持,要徹底好,得換腎。但是就算把我賣了,錢也不夠的。”

“不過沒關系!”她忽然又打起精神,“他們說園區裏也有好多事可以做,也有人賺到了好多錢,等我賺到錢,一定給他換個最好的腎。”

肖赤瑛看她這麽樂觀,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。她大概根本不清楚,進了園區意味着什麽。

可事已至此,能多開心兩天,也算多賺兩天。

夜晚,在外忙活了一天的劉明和三木惹,拎了一堆夜宵回到小屋。

肖赤瑛他們的小屋後,還搭着一間更大的屋,正是那兩人的住所。每次回來,他們都要支使罕茵茵過去打掃,今天也不例外。

還好今天他們出去的早,給喂的藥早就代謝得差不多,罕茵茵終于攢了些力氣,去給他們擦桌子掃地。

“诶,你,過來倒酒!”

三木惹随口使喚。罕茵茵正捏着鼻子,收拾他們扔在地上的臭襪子。

她瞥了眼這兩個邋遢的男人,滿心嫌棄,卻只能照做,不情不願地站到一邊伺候。

兩人酒過三巡,三木惹見着身邊的小姑娘,生出幾分挑逗心思:“喝過沒,這是我們撣川的棕榈酒,嘗嘗。”

他施舍般的把杯子遞到她面前。可罕茵茵哪裏敢喝,連忙搖頭拒絕:“我..我不會喝酒。”

“啧,不會就學!”

三木惹不管三七二十一,拽着她就往嘴裏灌。

“不..不要..”

罕茵茵吓得拼命掙紮,雙手胡亂往外推,一個不小心,竟把酒打翻在三木惹身上。

“!(臭bz!)”

身上濕了一大片,三木惹當場暴怒,一巴掌甩在她臉上。

“诶。”劉明擡手喊住三木惹。

見罕茵茵滿臉是淚,縮着身子抽噎不敢出聲,他紳士地從口袋裏掏出包紙巾遞過去。

“他脾氣不好,你別理他。”

罕茵茵哆哆嗦嗦接過紙巾,可眼淚還沒擦乾,另一杯酒又遞到眼前。

“嘗嘗,撣川的酒,華國可沒這麽正宗的。”

劉明語氣溫和,臉上還挂着笑,但罕茵茵卻忍不住心裏發顫..

肖赤瑛站在小屋窗前,止不住的往外探頭。

往常那兩個讨人厭的蛇頭也總是叫罕茵茵去當保潔,他想替她都不讓。

好幾次他都怕他們圖謀不軌,好在罕茵茵每次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,有時候甚至還能帶回點他們施舍的吃食。

可今天不太對勁。

去了很久,還不回來。

他在心裏焦灼,想着下次他們再叫罕茵茵,一定不讓她去。大不了打一架,有本事就真打死他,反正也無牽無挂,光腳不怕穿鞋的。

“啊——!”

剛打定主意,後方小屋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,是罕茵茵的聲音。

肖赤瑛汗毛倒立,瞬間起身。

他連日被喂雙倍藥,身子依舊發軟,踉跄撲到門口,可門從外邊鎖着,只能硬撞。

他往後退了幾步蓄力,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上去。

可門絲毫未動。

“草!”

後方小屋又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,夾着撣川話的咒罵與□□。

肖赤瑛急得渾身熱汗,一腳接一腳,不要命地踹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門鎖終于崩開,肖赤瑛拖着發軟的身體,跌跌撞撞沖向後屋。

門一推開,最不願見到的一幕,硬生生塞進眼底。

也許是不願觸碰那段往事,也許是窗外大雨帶來涼意,肖赤瑛掀開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團,又往儲磐身邊靠了靠。

儲磐低頭攬住身邊的紅腦袋蠶蛹,聽他慢悠悠地說:“反正我就是跟他們打了一架,但是也沒打贏,被敲暈了,手指也給打斷了。”

他從被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,很快被儲磐捉住。

“哪只手?”儲磐在他伸出的右手細細看了一遍,沒發現任何傷痕。

“食指,看不出來,早長好了。”肖赤瑛無所謂地擺擺,又把手縮回自己的蠶蛹。

其實本來應該是長不好的,但是有罕茵茵。

撣川的夏天又悶又熱,小屋裏渾身臭汗的兩個孩子卻依偎在一起,仿佛只有這樣,才能抵抗不安的侵蝕。

肖赤瑛醒來,天光從破屋縫隙漏進來,已經是第二天清晨。

渾身都疼,像被拆開重裝的零部件,每個關節都不适的發抖,尤其是右手。

“你醒了。”罕茵茵的聲音帶着沙啞。

肖赤瑛大腦像是洪水沖過,瞬間回憶起昨晚的畫面,再也顧不上疼,騰的一下坐起來。

“茵茵。”

他一動,靠着他的罕茵茵也跟着疼的抽氣。

“還好嗎。”肖赤瑛立刻查看她的狀況。胳膊、腿,身上裸露出來的所有部位,甚至是臉頰和脖子,全是深淺不一的青紫。

“媽的!我殺了他們!”

恨意瞬間沖垮理智,他嘶吼着就要往外沖。

“別去,你別去!”罕茵茵死死拖住他,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,只能聽見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。

“別去了..赤瑛,他們有槍,我們打不過的!”

她用盡全力拉着肖赤瑛胳膊往回扯,一點點把人掰回自己身邊,卻發現他已是滿臉淚痕。

她以為自己的淚早就流乾了,卻在這一刻又濕了臉頰。

看着肖赤瑛一身的傷,罕茵茵抹掉眼淚,把他按在椅子上,找來了布條和木條,替他悉心包紮。

“你的手指斷了,綁好了長回去才不會歪,不是說以後給我畫畫嗎?千萬別再亂動了。”

肖赤瑛看她擦乾眼淚對着自己笑,給他一點點纏好手指,甚至還在上面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,還說着什麽以後畫畫的事。

絲毫沒想到,只過了不到一天,她就像被連根拔起的花,迅速凋零,整株都要死去。

“茵茵!”

肖赤瑛渾身是傷,半夜裏睡的不安穩,本想起來找點水喝,卻見罕茵茵站在窗前,拿刀抵着自己脖子。

“你乾什麽!”

他眼疾手快奪下匕首,退開幾步。

罕茵茵渾身發抖,整個人癱在地上,口中喃喃,不知是對他說,還是對自己說。

“怎麽都這樣了還不敢死..怎麽這麽沒用..怎麽這麽賤啊..”

她頹喪地伏在地上,像整朵掉落的山茶,沒有一絲生氣,只剩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。

不該是這樣的。

肖赤瑛再也無法忍受,咬着牙沖上去抓住她的肩。

“死算什麽本事啊罕茵茵!死算什麽本事!不是你叫我好好活着嗎!你死什麽死!你死什麽死!!”

窗外蟋蟀嘶鳴不止,伴着兩人堵在喉嚨裏的嗚咽聲,直到天明。

肖赤瑛抱住山茶凋零的身體,語氣忽然異常的冷靜。

“別死好不好,我們走吧。”

“我們連死都不怕,那就試試逃出去,好不好。”

“我知道過來的路,這裏離邊境很近,賭一把,逃出去。”

罕茵茵的抽泣聲漸漸變弱,她慢慢擡起頭,望向肖赤瑛。

“一起走吧,出去做我們想做的事情。”

死是最簡單的事,活着才是難。

被無數眼淚沖刷過的那雙灰暗眼睛,終于,又亮起來。

撣川一年中有六個月都是雨季,雷電與暴雨從來都我行我素,說來就來,頃刻間便将所有的光澆滅。

“晦氣,要走了還停電!”

厚重的烏雲陰沉沉壓在頭頂,大白天都見不着光。三木惹裹着雨衣回到小屋,點燃手中蠟燭。

他們打算入夜就出發,偏偏臨走前還停電。本來沒空調就悶熱,這下連風扇都沒得用,空氣裏只剩下黏膩的汗臭與雨的腥氣。

“晚上就走了,急什麽。”

劉明坐在椅子上,用一塊乾淨的布慢條斯理擦拭手中的槍。槍管看着還很新,在搖曳的燭火中散發冷寒的光。

“那小孩兒不鬧了?”他收起槍,淡淡地問。

“不鬧了,就是欠打,給他們喂了藥,晚上好帶走。”

三木惹嗤笑一聲,靠在門口。風裹着雨絲掃進來,總算帶來一絲涼爽。

兩人覺得小女孩滋味不錯,這幾天又帶回了屋子。女的倒是乖了,不喊不叫的,就那臭小子瘋狗一樣,逮着人就咬,揍了幾頓才算安分。

“我就該殺了他們!”

肖赤瑛話音剛落,罕茵茵在他斷了的指骨上用力一紮,痛得他立刻嗷叫起來,再也說不出話。

“說好我去他們那偷鑰匙,你不許沖動,非要挨頓打,手腫成這樣,是不是不想要了!”

“可我怎麽能眼睜睜看你..看你被他們..”肖赤瑛喉嚨發緊,後半句怎麽也說不出口,只剩滿心無力的恨。

“只要能跑,這算什麽。”

窗外雨勢越發狂暴,罕茵茵望着雨幕後的遠山,眼神堅定,甚至透着一絲寒意。

既然決定了,別的都不重要。

待到中午時分,那兩人倒頭睡午覺。趁着間隙,罕茵茵摸出偷來的鑰匙,輕輕打開腳上的鐐铐。

“你怎麽樣?”罕茵茵擔憂地看着肖赤瑛。

雖然吃進去的藥都摳喉嚨吐出來了,但肖赤瑛每次都被喂雙倍,終究還是吸收了不少,整個人看着都力不從心。

“沒事。”

肖赤瑛貼在門邊觀察,後屋一片寂靜,雷聲與暴雨恰好掩蓋一切動靜,正是逃跑的好時機。

兩人對視一眼,無聲交換了眼神,下一秒,便飛快沖進了雨幕之中。

雨水當頭澆下,瞬間渾身濕透了。

“快!”

憑着記憶,肖赤瑛帶着罕茵茵一路狂奔,很快沖到了來時那條河邊。

夏季本就是汛期,即使只是勃生港的一個小河灣,也在沒完沒了的大雨中漲起了水。

“水太深了,這怎麽辦。”罕茵茵望着滿溢的渾濁河水,心底微微發怵。

“我先下去試試,沒事再來拉你。”

肖赤瑛剛說完就摸下了河,水确實很深,瞬間淹到了他的胸下。他回頭看向罕茵茵,估算水位至多也只會到她的肩膀,可以一試。

“下來,我牽你。”

他伸出手,把河岸上的罕茵茵一點點帶到水裏。

水流很急,天邊是不斷炸起的響雷,瘋狂的雨打得兩人幾乎睜不開眼,卻沒有誰說放手。

兩人互相支撐着,在水中艱難前行,可不過片刻,身後就傳來了惡魔追趕的吼聲。

停電了,午睡沒有風扇,三木惹熱渾得身是汗,索性起身吹點自然風。

沒想到剛走出來沒幾步,竟然發現人不見了!

“!(站住!)”

三木惹憤怒的喊着撣川話,腳步越來越近。

恐懼讓兩個逃亡的人失了分寸,罕茵茵一個滑腳,險些栽進水裏。

“小心!”

肖赤瑛将人撈住,卻發現她臉上露出痛苦神情。

“不行,我的腳好像劃傷了..”

罕茵茵痛的皺眉,河道裏雜物叢生,剛才那一滑,不知是踩在了什麽銳器上。

“來,起來,我扶你走。”肖赤瑛架着她,把大半重量攬在自己身上,一刻也不敢停。

一個受傷,一個藥效未過身體不濟,兩人體力飛速耗盡,只能憑着本能,頂住水流,艱難向前。

可身後的喝罵聲,已經近在咫尺。

罕茵茵幾乎整個人挂在肖赤瑛身上,望着對岸還剩下大半的距離,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兩人都完了。

“我不行了,你走吧赤瑛,你走!”罕茵茵臉色慘白,整個人搖搖欲墜,卻猛地推開肖赤瑛的手,把他往前推。“我被抓回去,他們也不一定會殺我,你走!”

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肖赤瑛反手将她拉回身邊,兩人在河灣中間拉鋸,腳下水流裹着血沫在身邊打轉,身後追兵不知何時已經涉水而來。

“你走不走!”罕茵茵從內衣摸出那把小匕首。

這本是她留着最後防身用的,可沒防住人,也沒裁身明潔。可如今要是能保一條人命,也算它終得其所。

“你走,還能逃一個,否則我們都得被抓回去!”

她抵着自己喉嚨,眼神決絕又懇切。

“不!不行!”肖赤瑛嘶吼起來,說好一起走,他怎麽能抛下她一個。

匕首異常鋒利,罕茵茵微微一用力,頸間立刻血流如注,染紅了身下那一小片河水。

三木惹越來越近,劉明也追了上來,朝天鳴槍恐吓。

雨水涼透了心,槍聲混着雷聲一聲聲在耳邊炸開,罕茵茵見他還不走,又往裏紮了一分。

“我走!我走!”

她綻開的皮肉不斷冒出鮮紅的血,把全身都染紅,肖赤瑛被逼得後退幾步。

罕茵茵松了口氣,終于露出一絲笑容,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朝他扔去。

“保護好自己,快走,去過你的人生,去上大學,去畫畫。好好活着,千萬別死...我希望你好好活着!”

肖赤瑛握着那把帶血的刀,渾身顫抖着轉身,每一步都走的艱難萬分。

“如果能見到我弟弟......也讓他好好活着。”

她的聲音遠遠傳來,肖赤瑛忍不住回頭,卻只看見那雙流淚的雙眼,絕望又空洞。

她明明也想跑,也想有以後,也想好好活着!

回憶翻湧上來,肖赤瑛控制不住地發顫。

他無法原諒自己,當年真的丢下了罕茵茵。

這十年,每一天都像踩在別人身上撿來的,找到罕威威,傾盡全力幫助他,給他花再多錢和心思,好像都無法填平心底的愧疚。

為什麽,憑什麽,偏偏是他活下來了。

“那你的腿,是怎麽傷的?”

儲磐看出他的不對勁,強行打斷他的胡思亂想,把蠶蛹似的人拖進自己懷裏。

肖赤瑛被拉回思緒,想了想才說:“跑出去之後,我躲在一個林子裏,可能發燒了或者是藥的原因,整個人昏昏沉沉的,我怕睡過去有危險,就給自己紮了兩刀。”

“嗯,你很厲害。”

儲磐皺着眉頭,又很快舒展,伸手揉了揉他腦袋,心裏覺得肖赤瑛還是有幾分福氣。

在山裏紮自己兩刀,跟給野生動物送自助餐沒區別,好在大雨掩蓋了血腥味,硬是活了下來。

“還行吧。”肖赤瑛撇了撇嘴,又輕輕嘆了口氣。

厲害什麽,也沒能救下罕茵茵。

“睡覺吧。”儲磐沒再多問,輕輕将人圈在懷裏,低頭在他火紅的發頂落下一個輕吻。

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,屋內一片靜谧,兩人依偎在一起,沉沉陷入睡夢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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